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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鱉的創新

一個禮拜前,當普立克茲建築獎出人意料的宣佈,2012年得主是中國的王澍時,我把他2006年在哈佛大學的演講錄影重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後我心裡想:中國終於出來了一個無畏的肯定自己傳統的傢伙。

他用生硬、淺白,但毫無懼意的英文,對著台下哈佛的學術精英,展示一張又ㄧ張的中國山水畫幻燈片,剖析中國偉大書畫傳統中的視角,是多麼不同於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透視法,又如何影響了他在寧波博物館以及杭州國立美術學院象山校園的做法;他告訴我們,他如何用拆遷廢棄的磚牆瓦片,很多是幾百年的民建建築材料,塑造出美麗的博物館外牆,他把這些外牆看成是山水畫裡的山。

我所不能置信的是,十年前我在台大石守謙老師的中國繪畫史課,研究的那些藏在台灣故宮、北京故宮、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以及全世界不同角落的山水畫,王澍這個建築師,竟然是把同尺寸的副本放在工作室裡,作為每天工作的參考。十年來,除了專研繪畫史,建築史的學者外,我何曾見過任何台灣的執業建築師,中國的建築師,真正的把中國的園林與繪畫傳統,作為創造的源頭活水,呼吸、思考、沈浸於茲,然後在自己的設計哲學、結構、欄杆、外牆、屋瓦(在現代建築裡哪兒還找得到瓦呢?),延續或復興了這樣的傳統?

我自己離開學校十年,除了偶去故宮看畫,也再不曾翻開當年的筆記本,思考這些”偉大遺產“與自己工作的關聯了。

王澍把自己的工作室不無諷刺意謂的叫做 “業餘建築工作室”,以區別他所看到的建築界主流,那個以西方建築理論與工法為典範的,以昂貴先進的科技為流行的,以商業建築為職志的專業建築師社群。他在中國開始改革開放,商業建築大行其道的時刻,離開商業大潮的母都深圳,回到杭州,沈潛十年。這十年既是隱居,也是學習--向傳統的工匠學習。

今天我找出王澍在萊斯大學的演講,講題叫“手工建築”,他說,傳統的工匠技藝在他的建築作品裡有多重要:“我的建築只有50%出於我的設計,另外50% 出自這些工匠的創造”。為什麼是創造?因為如何結合傳統的技藝、材料(如磚塊、瓦片、竹子),與新的設計、建材(如混凝土),連這些工匠也沒有答案,從未做過,他們在施工的過程中,也在創造。王澍補上一句,這些工匠做得很高興!

用王澍的話來講,十年來,中國90%的建築被成批成批的拆掉了,房子、村落、城市裡的胡同、巷弄,有些存在那裡幾百年了,不到一個世代,片瓦不存,“外形雷同的高樓在一片拆遷的廢墟上拔地而起”。

專業建築師設計的現代化商業大樓、公寓、大型紀念碑式建築方案,成為新都市景觀。國際競圖給中國大都市帶來了鳥巢、中央電視臺,不久的將來,銀河 Soho 就會像一艘巨型太空船一樣降落在北京市中心,而長得像筷子夾滷蛋一樣的音樂中心則會出現在台北的士林夜市旁。

王澍做的事情恰恰相反,他把寧波一座本來要廢棄的碼頭倉庫搶救下來,改建成美術館;他設計的中國美術學院杭州校園,大大小小房子散布其間,想的則是重建中國的書院傳統:“ 讓學生在裡面自由學習”(他自己從大二開始就宣稱中國只有一個半建築師,叛逆青年一個)。但是就算加上寧波博物館,十年下來,王澍的作品數量與其他更有成就的建築師比較起來其實很微小,很少。但他的創新力量其實恰恰來自於他的小:

--他的工作室一直維持小小十來個人的規模,除了建築師外,我看大部份是跟著王澍的學生吧;
--他並非只是把傳統的素材與語法照搬過來,他的作品的探索性與實驗性十足,他總是先做小的原型,在概念與技術上測試可行性,摸索解決方案,例如威尼斯雙年展之前,王澍的團隊就先以竹子支架與瓦片實驗,五散房也是實驗之作,以作為後續大案的參考;

要在中國的土地上,結合工匠的草根智慧,說服業主的執迷,試著重建蘇州的庭園光影,或在建築裡抹上一撇杭州的湖光山色,放在今天的時代洪流中,是一件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英雄式努力,但這隻建築土鱉就這樣做了。

學國外創新固然不錯,做中國的 Groupon,中國的 tumblr,台灣的 Fab.com,創投青睞有加的機會大概也大些,“因為這代表這個模式有成功的前例”。但是除了拼命抄襲矽谷的創新,崇拜國外大師與天才創業者的ideas之外,難道沒有其他的創新之道了嗎?

我自己今年想去寧波與杭州感受一下,向這隻土鱉學習。要不到林書豪的簽名,跟王澍求簽名一樣酷。

他畢竟敢說,有啊!他向我們這些迷信國外優位的人證明了,謙遜地向自己的傳統學習,向民間學習,也可以是創新大道!